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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夜晚

2016年01月18日 书籍 暂无评论

埃利·威塞尔的《夜》写得一般。

这样评价一部关于奥斯维辛的书,大概是过于轻佻了。但文字有一种天然平等,并不因题材自然划分阶层,维塞尔一生写了几十本书,是不折不扣的作家,在 1986年他被授予的却是诺贝尔和平奖,同一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是尼日利亚剧作家渥里·索因卡。索因卡的书过不少中文版,但少有读者提及,索因卡三次入狱,还被缺席判处死刑,数次外逃,多年流亡海外。索因卡后来说过,为了写作,狱中他自制墨水,节约厕纸,因为阿赫玛托娃曾经对他说,“记忆是多么重要的事”。

这就是维塞尔和《夜》的价值,不因文学,而因记忆。在今天,奥斯维辛已经成为无需解释的词语,但在1958年,《夜》第一次在法国出版时,世人对希特勒的疯狂不过一知半解,文学领域有一本《安妮日记》,也许还有一本普里莫·莱维的《如果这是一个人》,就是这些,奥斯维辛的焚尸炉青烟不散,世界却尚未知晓,已经遗忘。20世纪50年代,维塞尔的这本书稿被20个纽约出版商拒绝,因为“太凄惨了”,在1960年维塞尔为《纽约时报书评》撰稿描写希特勒统治下犹太人的命运之前,大屠杀这个词甚至很少被使用,但幸亏维塞尔没有放弃记忆,幸亏更多人没有放弃记忆。维塞尔自己也说,如果说在五六十年代,战前或二战期间出生的成年人对大屠杀表现出“一种无意识地、漫不经心的冷漠”,但到了今天,大屠杀已经是西方通识教育的一部分,几乎所有出版社都会有计划地出版这一题材的作品。同样从奥斯维辛逃生的凯尔泰斯·伊姆雷获得2002年诺贝尔文学奖,电影作品更是井喷出现,当中大家最为熟悉的大概是《辛德勒名单》和《美丽人生》,连唯一一部获得普利策奖的漫画作品也是关于奥斯维辛,阿特·斯皮格曼的《鼠族》,漫画中德国人是猫,波兰人是猪,美国人是狗,法国人是蛙,英国人是鱼,吉普赛人流浪的飞蛾,被一车皮一车皮拉往奥斯维辛的犹太人,自然是卑贱的鼠族。

在诺贝尔和平奖的获奖演说中,维塞尔说“回忆是一种高尚和必要的行为”,他还说,在希伯来语中犹太新年又被成为Yom Hazikaron,记忆之日,“在那天,即世界受审判的日子,人们呼求上帝记住:我们的救恩仰赖它……因此,拒绝记忆成了天谴,它将注定我们重复过去的灾难、过去的战争”。记忆同时赋予死者和生者尊严,是记忆、而非遗忘,促使和解成为可能,维塞尔获得诺贝尔和平奖最重要的游说团体——让人难以想象——是 70名德国议会会员。《夜》最早由意第绪语写成,名为《但世界沉默不语》,这本书之后的故事有力地证明,当世界沉默不语时,总得有人坚持在暗夜中发出声音,否则沉默将永远继续,和解的前提从来是真相,而真相来自记忆。

埃利·威塞尔

埃利·威塞尔

2013年,我去了一次华盛顿大屠杀纪念博物馆,博物馆的英文名使用的词语为Holocaust,犹太人自己则习惯用希伯来语“Shoah”,因为 Holocaust含有“献祭”的意思,犹太人拒绝承认这场屠杀是把自己献祭给上帝。博物馆设计成集中营,走进去到处都是冰冷的钢铁支架,有一个圆形房间里点满蜡烛,四周铭刻《申命记》的经文,《申命记》中摩西给以色列人留下遗言,又和上帝立约,这里所选的经文大都是关于记忆,比如“我今日呼天唤地向你作见证,我将生死祸福陈明在你面前”,以及“免得忘记你亲眼所看见的事、又免得你一生、这事离开你的心,总要传给你的子子孙孙”。

博物馆里有一个特展,名为“丹尼尔的故事”,关于一个叫丹尼尔的犹太小男孩,怎样从平静的家庭生活一步步走入集中营。展览设计成一次旅程,游客沿着指示的方向前行就能经历20世纪40年代的德国。周围先布置成丹尼尔最初的家,温馨的厨房和妈妈做的饼干。然后生活慢慢发生变化,犹太人必须佩戴黄色五角星,街上是专门给犹太人坐的黄色长椅。他们被驱赶进犹太人隔离区,这个时候的厨房只有锈迹斑斑的锅和水桶。最后他们坐上前往奥斯维辛的火车,丹尼尔和自己的妹妹与母亲分离,他再也没有见过她们。在展览的出口处做成几个公用电话亭,你拿起话筒就听到里面有个温柔的女声告诉你丹尼尔故事的结局,他失去亲人,但活了下来。

这就像维塞尔的故事。维塞尔亲眼见到父亲因饥饿和殴打死去,他的母亲和妹妹则死在毒气室,只有两个姐姐和他一起幸存,《夜》的前面部分,正是写奥斯维辛的命运如何缓慢降临在他们头上:先是五角星,然后是隔离区,最后是必须离开隔离区,牲口一样被赶上火车,进入“劳动即自由”的集中营。他们本来有可能在德国人进入前移民巴勒斯坦,甚至事到临头,家里以前的仆人还哭着请求他们躲进她的村庄,但维塞尔的父亲拒绝了这些,这个故事有点像莱维在《元素周期表》中写到,他们也可以抛弃所有的东西,逃到还开放的国家去,比如马达加斯加和洪都拉斯,“但这要很多钱和勇气——而我和家人及朋友们两样都缺乏”,事后嘲笑犹太人的愚蠢是容易的,但在当时,谁也没有想到,在人类进入20世纪,前方站立的不是文明与和平,而是毒气室和焚尸炉。

  犹太人就是这样,唠唠叨叨不厌其烦地讲述自己的故事,而每个人的苦难其实都有相似细节,以至于在1962年,维塞尔出版了自己的第三本书,有记者对他的问题是:“你还打算沉湎于苦难多久?”到后来甚至有人说维塞尔这样的人,不过是“发大屠杀的财”,但维塞尔一直“沉湎”下去,他后来几乎所有的著作都被认为是《夜》的展开。这大概因为犹太人总认为遗忘等于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以色列政府上天入地追捕纳粹逃犯,终其一生都在做这件事的维森塔尔说过:“这50年来我的所有工作的唯一价值,在于向明天的谋杀者发出警告:你们绝对不会逍遥法外。”他还说:“当我们到另一个世界,我们会面对数百万死在集中营里的犹太人。如果他们问你‘你做了些什么’?可能答案会有很多…但是我会说:‘我没有忘记你们。’”大屠杀纪念博物馆里有一个小书店,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统统是关于记忆,关于“我没有忘记你们”,我认真看完每一本书的名字,但里面只有一本书和中国记忆有关,那是张纯如的The Rape of Nanking。

在纽约的时候,我还见过一次刘震云,参加他在亚洲协会的一个小型读者见面会,实话实说,作为一个很多年就读过《一地鸡毛》的读者,那次见面会让我很失望。读者都是中国人,刘震云的讲话就是一个接一个并不好笑的段子,好像面对中国人时必须要靠这些内容才能“活跃气氛”,而进行真正严肃的文学和思想讨论却是真正好笑的。唯一的高潮大概是有读者提问作家收入的时候,刘震云也说,谈到钱大家都激动了。

几天后我又去纽约大学蹭免费的《一九四二》电影,那天刘震云也在现场,电影结束后有半个小时的互动时间,因为来了很多外国人,所以纽约大学的老师在边上做翻译,不知道是不是在另外一种语言中不容易害羞,那个几天前试图化身为郭德纲的刘震云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在我心中他应该就是如此的人,一个和他的作品相配的人。他谈到从冯小刚看中小说《温故一九四二》到最后成为电影《一九四二》中间这十八年的艰辛,谈自己作为一个中国作家面对历史时,那种提醒自己不能忘记的焦虑和责任,所以必须将其写成故事。读《一九四二》小说时有个句子最让我痛苦:“一个不会揭竿而起,只会在亲人间相互残食的民族是没有任何希望的。”那天刘震云说了一句与其相对应的话,大意是:一个永远遗忘的民族是没有任何希望的。

这些年我也读了一些有关中国记忆的书:杨小凯的《牛鬼蛇神录》、巫宁坤的《一滴泪》、杨继绳的《墓碑》、郑义的《广西文革吃人狂潮》、高华的《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这些书展示了政治的罪恶,以及政治罪恶之下普通人的残忍,杨小凯在《牛鬼蛇神》里写过,“联动分子”可以往地上吐一口痰,让出身不好的女同学用舌头舔干净。后来再读到《三体》,我完全理解刘慈欣为什么要把文革作为整体大背景,因为目睹过这一切的叶文洁对人类整体失望,所以才会邀请三体人的毁灭式降临,“在中国,任何超脱飞扬的思想都会砰然坠地的,现实的引力太沉重了”。

这些书毫无疑问很好,对我来说构成了启蒙的重要面向,但它们第一不大容易看到,第二以中国人经历的“现实的引力”,它们的数量未免太少。大屠杀纪念馆的墙上还印着《夜》中的一句话:“我将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夜晚,在集中营的第一个夜晚。”我还是认为维塞尔的《夜》写得一般,但我还是想看到更多中国作家写出这样的题材,以证明“我将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夜晚”,我们将不会忘记每一个黑暗的夜晚。

图书信息:

《夜》

作者: [美] 埃利·威塞尔

出版社: 南海出版公司

译者: 袁筱一

出版年: 2014-8-1

页数: 174

定价: CNY 32.00

装帧: 精装

ISBN: 9787544271769

转载自腾讯大家作者李静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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