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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演出]Joyside:他们等待一个乐队的十年

2019年08月07日 演出 [有演出]Joyside:他们等待一个乐队的十年已关闭评论 阅读 698 次
没有人能抗拒这样一种浪漫。
 
十年前你十七八岁,正是傻呵呵的年纪,你发现有一个乐队叫 Joyside,他们告诉女孩:silly girl, I can give you more,然后为心碎的男孩唱歌。
 joyside重组演出
他们集齐了所有混不吝的气质,沉迷于香烟和酒精,他们叫自己“年轻帮”,就像加入了这个组织,就能永远年轻。他们是朋克,他们不相信这个世界,他们在所有的繁华与变迁里抓住了爱,他们给你爱。
 
你跑到北京 D22,在台下为他们举起拳头,所有人都在蹦跳,冲撞,你们冲到台上,和乐队一起起舞。
 
那时的你,年轻,有劲儿,仅仅因为音乐,就会爱上一个人。
 
可是突然之间,在你的乐队走出中国,正要走向世界时,他们解散了,没有人知道具体的原因。
 
你是震惊的,伤心的,可仍是要生活,在 Joyside 离开的十年里,你变成了一个拥有很多东西,也失去了很多东西的人。
 
而他们呢,有的离开了北京,成为了一个避世的艺术家,他的音乐变得安静,深沉,听起来跟那个在台上怒吼的人毫不相干。
 
有人做了公务员,在一个小县城里循规蹈矩,你很久很久没有他的消息,后来听说,他总是会在下班后纵情歌唱……
 
直到十年后,是的,整整十年。
 
他们回来了。Joyside 在准备一场演出,这场演出的后台,有老朋友抱着孩子过来探望,也有从别的城市远道而来的女孩,手拿一束捧花。当然,也有老狼、黑刀这样的“高朋满座”。
 
可他们说,“Joyside 是因为你才存在的,今天的主角是乐迷,是你”。
 
Joyside
这一年的八月,我们找到了三位 Joyside “乐迷”,他们分别是 70 后汪洋、80 后边琳和 90 后长佳。当然乐迷只是他们的其中一个标签,他们中有的人成为了 Joyside 的“妹妹”、也在做音乐;有人开始为中国摇滚乐拍摄纪录片、留下珍贵记录;有人则更多将乐队带来的力量用在自己的生活,用自己的方式支持乐队,有机会接近时没提合照也不要签名,只是碰个杯。
 
我们和他们聊了聊,Joyside 和摇滚乐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个乐队解散的十年里,他们的生活发了什么变化,他们和音乐的关系发生了什么变化。
 
01
 
2009 年 9 月 12 日,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鼓楼东大街的 Mao Livehouse,拥有了一个并不能称其为共同记忆,却被 800 多个人铭记的夜晚。
 
Joyside 解散了,不出意外的话,这是他们的最后一场演出。
 
欢呼、嘶吼、碰撞、泪水,平时放荡不羁,什么都不屑的浪子们,对待这场告别格外地郑重其事,穿着皮夹克、手里拿着大绿棒子的男生在偷偷抹眼泪,Mao 的楼梯上坐着一排姑娘,每个人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都是“真他妈是哭了一条街”。
 
不在别人的回忆里的,是喧嚷的人群中,一个女孩正在迅速释放她的眼泪。她在宝钞胡同的古着店做店员,卡着演出开始的时间,把店门锁了,一路从宝钞胡同跑到 Mao,看这场告别演出,散场之后,她逼着自己赶紧哭完,回去看店。
 
以同样的速度跑回宝钞胡同后,女孩在店里又独自哭泣起来。
 
在此后的十年里,她没有再主动听过 Joyside 的任何一首歌,偶尔别人放起,或者在网络上刷到视频时,她的泪腺就会回到 9 月 12 日那天,不分场合。
 
女孩叫边琳,严格来说不是一个乐迷,她是 Joyside 在北京的妹妹、大家的“二姨”,自己也有一个乐队,叫糖果怪兽。
 
边琳是东北人,沈阳长大。小时候家里人逼着学舞蹈,没坚持下来,倒是弹了七年柳琴,到了中学,开始听打口带,跟沈阳本地的朋克们一起混,翻墙出去看演出,后来组了一个乐队叫糖果怪兽。
 
 Joyside 第一张专辑巡演的沈阳站,边琳第一次看到了他们的演出,“我操,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在舞台上喝洋酒,穿得很华丽,波点衬衫什么的,都奇奇怪怪的,每个人气场都好强,什么人啊,太奇怪了。”
 
在后台聊天时,边琳找贝斯手刘昊要了一块拨片,她记得很清楚,当时的她还一口东北腔,刘昊听了半天才听明白,递给她一块厚厚的,橙色的拨片。站在旁边的乐队主唱边远看到了,拔下一根头发问她:这个你要不要?前鼓手范搏也扬起自己的鼓槌说:你要这个吗?
 
边琳心想,这群怪人,太胡逼了,什么都没说,演出完就走了。
 
等再次遇见 Joyside 的时候,边琳已经在人生的巧合中颠了一波。
 
2006 年崔健要在沈阳的火车头体育馆举行纪念中国摇滚 20 年的演出,在东三省选拔嘉宾乐队,最后一个出场的糖果怪兽拿了冠军,崔健告诉边琳:去北京试试吧。
 
也是因为这场演出,当时带着后海大鲨鱼、Joyside 的经纪人徐凯鹏,借了一次糖果怪兽的车库排练,撂下了一句话“去北京的话我带你们”。
 
回京的老徐真的安排上了。那一年的13CLUB,脑浊因糖果怪兽从外地来而给他们安排了第三个最好的演出位置,还有在D22遇到的给他拨片的大高个儿刘昊、斯文的 CarsickCars 主唱张守望、硬梆梆脆生生的刺猬……边琳遇到的怪人越来越多,“北京太好玩儿啦!”
糖果怪兽

摄影:杨毅东

 2007年,离拿到毕业证还剩半个月,边琳真的去了北京,带着她的糖果怪兽。
 
也是那年前后,在央视干了五六年摄影师的汪洋决定辞职,从中规中矩的庸常生活跃入了北京的摇滚圈世界。
 
在此之前,汪洋就有一个自己的论坛网站叫“全体集合”,名字来源于绿洲的专辑《Be Here Now》,里面聚集了一批喜欢摇滚乐的人。
Be Here Now
 
汪洋在一次迷笛音乐节上,和边琳一样,被奇奇怪怪的 Joyside 吸引了,此后开启了他白天去央视上班,晚上看现场的分裂人生。
 
汪洋比边琳大了七八岁,真正让他下定决心辞职的,比收到新新世界的邀请要来得沉重:汪洋的女朋友突然去世了。
 
去世之前,女朋友总告诉他,不要安于上班看报喝茶的生活,多出去走走,多看几场演出,“我当时就觉得,人生太他妈短暂了,我还在等什么呢?”
 
辞职之后的汪洋开始拍摄摇滚纪录片《地下志》,波兰童话、蜜三刀、CMCB……还有心心念念的Joyside,汪洋跟着当年的朋克们跑遍了全国,直到 2009 年的那个 9 月。
 
02
鼓楼有个排练室叫大经厂六号排练室,无数个北京的乐队都是在那儿练出来的。边琳的糖果怪兽最开始也在那儿,去往排练室的路上,一定会路过刘昊的古着店 Underground Kidz。
 
“那时候我和新裤子的彭磊一样,路过那儿的时候老绕着走,我跟他们不太熟,不明白一帮人在那儿坐着干嘛,有时候我下午进去,天亮了出来,发现他们还在那儿坐着,只是人换了几个”,边琳说。
 
一天,之前见过面的 Joyside 的前鼓手中野阳认出了她,招呼着她过来坐,大家咋咋呼呼问她过得怎么样,边琳说,挺闲的,没有演出,有演出都是第一个演,刘昊当时就急了,人家从外地过来,那么小也不容易,怎么回事?指着旁边人就说:“你去 Mao 给她订演出,不要第一个”。
 
那人啪啪再跑回来的时候,糖果怪兽已经有了排在两场最佳位置的演出,回忆起这件事,边琳嘴边挂着笑,说:“刘昊这人就这样,特别老大哥,喜欢照顾别人,这是与生俱来的”。
 
大家开始找她喝酒,带她认识新的朋友,一来而去,边琳习惯了睁眼就开始看 YouTube、MSN,和朋友们分享一些厉害的歌,天黑就跑到古着店去找大家,抱几箱酒,再聊一夜音乐的生活。

边琳

摄影:小猴

 即便是这样,演出倒是还有,当时的乐队也都吃不起饭,北漂了一阵,从 D22 演到 Mao,生活上大家还能匀一匀,可正好糖果怪兽的乐手丢了几件设备,哪儿买得起新的?边琳快撑不住,想回家了。
 
老大哥刘昊没有特别找她说什么,只是有一天突然问边琳:诶,你过得还好吗?边琳实话实说了,“哥,在北京到底该怎么活着?”刘昊当时在动物园还有一个服装店,就问边琳要不要去帮忙——他没有给她钱,给了她一份工作。
 
边琳
一边做乐队,一边做销售,成了边琳此后十几年的生活,来回曲折,才有了 Joyside 告别演出那天,女孩匆匆拉下卷帘门狂奔,又流着泪回来的女孩。
 
生活之于边琳是善意的,年轻帮的人们一直把她当妹妹在照顾,他们经常呆在一起,一起聊音乐,一起喝酒,一起做饭,联系不上了,直接去对方的家里敲门,陪伴彼此的生活。
 
边琳告诉我,从认识到现在的每一年,刘非总是有几个节点会叫他们去家里吃饺子,后来她才发现,那都是节气,刘非知道他们从外地来,背井离乡,悄悄地要给他们过个节。
 
糖果怪兽在2014年发行的专辑,名字叫做《动物园到鼓楼有几站》,说的就是自己从沈阳到北京,从动物园到鼓楼,青春年少的那些事情,她在歌里唱:“我多么想要去,亲爱的朋友那一边……啤酒泡沫浸泡过的那些年,往事荡漾青春的那一边”。
 
而另一边,跟 Joyside 在南京的小旅馆下着雨的楼下吃过板鸭,见证过演出过后,乐迷跟着乐队走了三四条街的盛况,看着几个成员迷茫、不甘,把自己喝得七零八落的样子的汪洋,没有逃过自己的命运。
汪洋
在 Joyside 解散前后,刚追寻自己的生活没几年的汪洋,又回到了生活的“正轨”上。
 
汪洋来自一个收藏世家,从小跟着父亲逛古董市场、拜访名人,但年轻的他对收藏没有多大兴趣,早早就离了家。
 
那几年,汪洋父亲一生的藏品突然被人偷走,报案无门,几经波折,父亲没两年就积郁成疾过世了。
 
负疚也是,恨意也是,汪洋没有任性的资本了,他想帮父亲完成他喜欢的事业,也想担起做子女的责任,入了收藏界。
 
采访当天,汪洋见了一天客户,从南城绕了一圈回到东城,他穿着 Joyside 现鼓手关峥推荐过的 T 恤,上面印着一个黄色的笑脸。可他一开口,语调轻柔、张弛有度,又像是个收藏家的样子。
 
这跟他的朋友圈一样,也是分裂的。上一条是 Coldplay 的《The Scientist》,下一条就是“左学元书画作品展”,汪洋说,自己现在的生活就是白天见70到90岁的老艺术家,晚上去 School 喝酒,见见老朋友,两边他都喜欢,现在挺好的。
 
只是汪洋每次喝醉了,见到边远的时候,都要小心翼翼问一问:什么时候回来呀?边远捂着头笑笑,什么也不说。
摄影:汪洋

摄影:汪洋

在 School 成为网红打卡店的前几年,那里的常客大概就是边琳和汪洋的样子,他们有的因为刘非和刘昊的仗义,成了他们中间的一员,在北京租房子永远围着五道营转,有的只是喜欢看演出,喜欢摇滚乐,在离开了这个圈子之后,总在深夜过来坐一坐,透一透被生活压着的气。
 
如果你看见了不多的、几个年轻的女孩儿,那里面一定会有长佳。
 
 03
 
Joyside 回来的那天,6 月 14 日,糖果三层里,台下的汪洋和边琳整场都在抽泣,长佳却没有掉眼泪。
 
长佳把这场演出跟过往的悲欢离合放在了一起,说,她在遇到人生大事时,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自己大部分眼泪都留给了无关紧要的场合。
 
后来在她写的《Joyside 观察日记》里,长佳加粗了自己的一句话:我终于成为了一个看过 Joyside 演出的人了。
 
Joyside 观察日记
“我生君已老”。90后长佳听到 Joyside 的歌时,他们已经宣布解散了。像一个历史爱好者,在成都上大学的长佳看遍了他们所有的纪录片和在豆瓣小组残留下的痕迹,还未见到成员之前,她仿佛已经知晓了每个人的性格,和 Joyside 共享了2009年之前的青春。
 
不知道为什么,不分年龄地,跟音乐有关的回忆总是以痛苦作背景的。
 
毕业前夕,长佳比同龄人提前迎来了家庭变故,她不想再提具体细节,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那件事情之后,我只是知道,我得自己活下来了。
 
那一年,她还是没怎么掉眼泪,只是反复地反复地听 Joyside,真的反应过来时,长佳说:说他们的歌救过我的命也不为过。
 
2014年,长佳只身来到了北京。她没有太多朋友,攒下钱来看演出,在北京大大小小的 Livehouse里,她找到了已经分散在浪、赌鬼、败犬等乐队的 Joyside 成员们,除了已经离开多年的吉他手刘虹位。
 
也因为摇滚乐,她在公司交到了朋友码哥,第一次说话那天,她们俩都穿着 lolita 裙,长佳不知道为什么,在码哥问她也喜欢lolita吗的时候,突然接了一句,还好,我大学都是在听摇滚乐。
 
没想到,码哥也是个听 HIM 的 lo 娘,两人天天看演出,交到了更多朋友,于是有了今天,乐迷们人手都会关注的“演出补课群”,一群年轻人热热闹闹的,每天聊的都是音乐和演出,就像在网络世界中支起了一桌酒吧门口的小摊儿。
 
对于汪洋来说,Joyside 是他跳出正轨的那一年,最最轻狂的梦,这个梦不可逆转、也不能再做一次;而边琳和长佳,阴差阳错地,在北京找到了一个家。
 
现在的边琳,从一个青涩、暴脾气的女孩儿变成了 School 的“假老板娘”,人们都叫她“二姨”,她善谈、亲切,跟当年的刘昊一样,总是照顾大家,张罗大家喝酒。
 
当年跟朋克们 pogo 留下的疤还在膝盖上,边琳变胖了,也三十多了,她曾经因为身材而不想再登上舞台,刘昊和小乐什么也不说,老叫她出去游泳健身,给她打电话:“来玩儿水”。
 
她跟糖果怪兽的吉他手垚垚已经步入了婚姻,办结婚证那天,按东北的传统,应该有一个兄长陪同她去,去的人是刘昊。
糖果怪兽吉他手垚垚边琳

摄影:王汉夫

年轻帮的一群人跟着边琳去了沈阳举办婚礼,他们把“五道营53号院”贴在新娘房的门上,只要有这群人在,哪里都是School,说结婚誓词时,垚垚跪在地上说:你是一个特别好的女主唱,我认识你时,你就跟别人不一样。
 
Joyside重组
Joyside 要重组那会儿,刘昊把边琳和垚垚叫出来,问他们,要不,让垚垚来 Joyside 弹吉他吧?
 
垚垚愣住了,边琳一口就答应了。再过了几天,边琳喝了点酒,反应过来,突然就流泪了:“就像是你小时候特别喜欢刘德华,长大以后,你老公可以给他弹吉他了”。
 
长佳呢,还没有实现了自己 24 岁时写下的,想做独立女性的愿望,但她告诉我,当年离家时跟奶奶说了一个数字,说自己过两年应该能挣到,前几天算了一算,她挣到了。
 
看了那么多场 Joyside 成员的演出,长佳也曾经鼓起勇气跟他们说过话,重复着说“谢谢,谢谢”,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她的谢意,只是说:“在漫长的岁月里头,我只是听了他们歌,没花什么力气,而他们回报我的却那么多。”
 
长佳
在 School,长佳可以放放心心地喝酒,还得躲开刘非,因为他总不让她付钱,她知道在这里喝酒,不会出任何问题,不会发生任何坏事。长佳总是记得,有一天她要走了,刘昊告诉她要注意安全,她发现自己已经四五年没有听到这句话了,朋友们只会说“拜拜,明天见”,注意安全是家人才会说的话。
 
说到这里,长佳又自我调侃:“我有时候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有自我感动,但也无所谓了”。
 
可谁又能不动容呢,在这十年里,这些人都没有忘记过有个乐队叫 Joyside,不管边远跑到哪里,虹位变成了怎样端正的“刘总”,他们在台上撒撒疯,还是有人一眼认出来:这是 Joyside 的一员。
 
总会有人问问当年的他们好不好,也有长佳这样的,怯生生靠近他们,酒把胆子壮大了,没有要合照,没有要签名,只是想跟他们碰碰杯,说一声“谢谢”。
 
没有这样的乐迷, Joyside 会不会回来?这是一个假命题。但 6 月 14 那天,边远说了的:“ Joyside 是因为乐迷才存在的,这次我们回来了,就不会再离开。”
没有人能够否定,音乐是可以制造一个虫洞的。只要吉他声起,灯光打在人身上,没有人会在乎距离上一次见到那个乐队,隔了一个、两个还是六个十年。
 
8月22日,Joyside、刺猬、Carsick Cars 会聚集在一个叫做 FLOWSHOW 的活动,张守望在微博上写:“无论过去十五年大家都经历了什么,新的开始要来了”。而这个启程的开始,就是老朋友们又聚在一起,演出、跳跃、把酒洒在地板上……仿佛只要他们不变,那个D22永远都在。
Joyside刺猬Carsick Cars FLOWSHOW
那些喜欢摇滚乐的人,那些曾经 POGO 在现场的人,现在只有一件事情需要做,买票,准备去——822,北京糖果Live三层,再次举杯,再次重聚。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 [北方公园NorthPark]

作者:老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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